吕翼的中篇小说:来自安第斯山脉的欲望(下)

2018-10-10 11:16 来源:昭通创作

吕翼:彝族,1971年生,现任昭通日报社总编辑、昭通文学艺术家创作中心主任。在《人民文学》《民族文学》《大家》《青年文学》《雨花》等刊物发表小说多篇(部)。有作品入选《小说月报》《作品与争鸣》等。发表、出版长篇小说《土脉》《寒门》等五部,中短篇小说集《割不断的苦藤》《是否爱》等五部。获云南省文学艺术创作精品奖、云南省德艺双馨青年作家奖、云南省少数民族文学精品奖、云南省优秀期刊编辑奖等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鲁迅文学院第十五届高研班学员。

回到裤脚坝子,已是深夜。灯光熄灭,星宿无影,隔壁的卓雅也早睡。四下里万赖俱寂,秋虫没有叫,秋虫们都早冷僵了身体。夏蛙没有叫,夏蛙早已进入了冬眠。梨花猫从暗夜里窜来,在他的裤管上蹭了一下,“喵呜”地叫了一声,瞬间又消逝在无边的黑幕之中。格布回到自己的屋子,小心将衣服打开。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面对一个让自己心动许多时日的、没有生命的东西。这个美丽的女人出现在他的面前,她头发飘逸柔顺,身体修长丰满,面色红润,双眸含春,该丰满的地方丰满突出,该深陷的地方藏山掖谷,这可是天赐他的尤物呀!于他格布来说,这也算是心想事成吧!

格布打小没有姐妹,打小就对女孩子有种天然的敬重。十多岁时,格布在山上放羊,和村里一个小女孩玩游戏捉迷藏,他看了那女孩不该看的地方,换来的是一场小姑娘哥哥的无情暴打。上初中时,他给同桌的女生写了一封情书——其实那根本就不是情书,而是一首裤脚坝子流行的山歌。女生哭着将这封信给了班主任,班主任将这事报告了校长。校长在大会上,狠狠批了他一回,并给他记大过处分,以至于他身败名裂、无法继续读书。打工的时候,他也曾缩脚缩手在跟在伙计们的身后,去小旅社里找了一回小姐,可当小姐刚掀起裙裾的那一瞬间,他看到了少年时曾经目睹过的地方,童年时那场暴打的场景突然再现,让他神色慌乱,无所适从,软了下去,以至于那场密谋已久的计划不了了之。再后来,生活中有了卓雅,卓雅让他的生活里充满了阳光,让他忘记了一切,可他却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,而让他无法走进卓雅。卓雅是他的最爱与最疼,是他永远走不进也走不出的谜。

现在,他格布有了新的生活,此前没有过的生活。格布幸福了,满足了……

格布近来总是早睡晚起,太阳刚一落山,格布就钻进被窝。早上十点过他才起床,刚出门却又呵欠连天。格布这些日子以来的确是累够了,格布对她卓雅的付出,让她常常心生感动。此间几次的意外,这些日子里格布无声的付出,让卓雅总觉得对格布十分亏欠,无法偿还。她总是尽力在弥补,在修复,在找一个恰当的机会,在找一个合适的方式。她曾托过好几个媒婆,为格布物色一个理想中的女人。她将自己理想中的格布的女人作了无数次的描述,同时将格布目前的情况也作了介绍,她更多的是说格布身材的魁梧、心地的纯善、意志的坚定——当然她能说也只能说的,就是这些了。但媒婆一听便摇头,说裤脚坝子或者整个乌蒙山区的女孩子们,已经不是当年的价值观了,房子车子票子一无所有呀,格布这样的条件,还是让他自己去找吧!最好去打工,听说东莞那边女工多,说不一定某年某月某一天,某个女孩与他一见倾心便以身相许,也不是不可能的。媒婆们打的哈哈(推脱)让卓雅愤怒不已。卓雅告诉格布一定要振作,精精神神的,开心向上的,只有这样的男人,才是值得依靠的人,才是女孩最终长相厮守的人。因而她也就更加在意格布的言行举止,在乎格布的一切一切。

但是,现在格布的反常让她百思不得其解,也让她心生失望。格布现在的样子,不是生龙活虎,而是萎靡不振,不是精神饱满,而是形神猥琐。原来他一个人可以将一百多斤的大箩筐从几里外一口气背回家。不用菜、醮点辣椒酱一顿可以吃三大碗饭。就是再累,在火塘边缩进披毡里睡上半个小时就会精神倍加。可现在的格布,背半箩筐玛卡,一里不到的山路要歇上三气。一顿饭就是一小碗,就是平日里一气可以抽上三袋水烟,现在抽一袋都抽不完。卓雅觉得他是苦累够了,两亩地里上千斤的玛卡,他一个人背几十里地到镇上去卖,现在已经处理完大半。卓雅觉得他营养差了,每天都是洋芋当顿,早上吃洋芋,中午吃洋芋,晚上还是吃洋芋,心疼他,可怜他,给他炖了玛卡,煮腊肉,还温了酒。可是眼下这只有过年才吃得上的美食,摆在他的面前,他也就是努力抽抽鼻子,吃上半碗。酒呢,随便渳(喝)上两口,便放下酒碗。也不再和她多说话,只要无事可做,便抽身回到隔壁自己的小屋。更重要的是,此前数年,格布一直对她热情如火,她做什么,格布就帮助她做什么。她说什么,格布就和她讨论分析。她发火生气,格布也是顺着她,依着她。她走到哪,格布的目光就看到哪,那种深情,那种专一,是她卓雅的世界里所没有的。可现在格布变了,连话也很少说了。如果是,格布就会点点头,如果不是,格布就摇头,或者不吭气。

接连几天,格布都是这样。格布态度的意外变化,让卓雅摸头不着脑。卓雅决定对事实的真相进行探究。首先她对格布的情况作了些了解,他有没有家人最近生病或者去世,没有。这几天是不是他家人或者至亲祭日?不是。那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,说话重了?没有听他的意见了?不是。那,是不是这些天在镇上卖玛卡,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?比如被人骗了?收到假币了?发生争执甚至打架了?这天早上,卓雅说好久没有到镇上了,都闷得慌了,要给孩子买些奶粉,便换了只要赶集走亲才穿的花衬衣和三色筒裙,背上孩子去了镇上。临走时,格布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请她带几对五号电池回来。

卓雅在鲜玛卡集中销售的场坝上,找那些和格布有交往的人们聊天。她先是问玛卡的价格和销售情况,再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起格布。大伙除了对这个年轻人吃苦耐劳、为人沉稳有较深的印象外,其他居然一无所知。卓雅来到寻欢老师家,推开虚掩的门,看到寻欢老师屋子里一大帮人正在喝酒。一边喝,寻欢老师一边在和大伙讨论玛卡的品质和销路,同时拿出自己写的作品给大伙签名留念。寻欢老师的旁边,一个中年女人在帮助他给客人添菜倒酒。见卓雅进来,寻欢老师连忙让座,连忙介绍:“这是我老婆娜娜,见我好久没有回省城了,特意下来看我,特意来辅助我做玛卡生意……她对我们裤脚坝子的贡献可大了,这玛卡种子,就是她去秘鲁那个国家带回来的。”又对娜娜说:“这是我们裤脚坝子的第一美女卓雅。”娜娜拉住卓雅就不放,先是夸她的名字好听,又夸她生了娃还有如此好的身材,末了还夸背上的孩子可爱,长大了一定是个帅小伙。娜娜话好多,还问卓雅的先生在不在家?问寻欢老师深入基层到裤脚坝子实地考察了没有?去几天?都住哪?等等。卓雅就知道遇上一个不好惹的货了,支支吾吾,生怕说错。越是这样,娜娜越盯的紧,步步紧逼,像追穷寇。寻欢老师打断娜娜的话,说这几天格布没有送玛卡来卖是对的,这几天销售的确处于低谷,原因是镇上通往县城唯一的三级路塌方,车辆无法进出,现在县交通局正在施工,估计三天之后便可通路。寻欢老师也签名送了卓雅一本书:“这是我去年写成的,讲的是三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裤脚坝子发生的爱情故事,反响不错,你看看,说不定会在里面找到你的影子呢!目前将组织些评论家来裤脚坝子召开讨论会,估计会获下届全国性文艺大奖。”卓雅接过书,连忙告辞。寻欢老师不便留她,知道她是有什么事,便送她下楼。卓雅正想细问他格布的事,一抬头,却见娜娜从窗口伸出头来,目不转晴地看着他们,卓雅如芒刺在背,急忙转身离开,暗想一个风流倜傥的作家与一个强势女人如何生活。

跑了一天,却一样收获也没有,卓雅难免气馁。回到家时,已夜色阑珊,鸡鸭入圈。屋里一片寂静,火塘冷清。她轻轻叹了一口气,将睡着的孩子轻轻放在铺上,转身出门抱些柴禾,准备生火。就在这时,她听到了一种异样的声音从格布的屋子里传出来,那声音是模糊的、昏浊的和持续的。是猫捉老鼠吗?是蝙蝠夜行吗?是黄鼠狼来偷鸡吗?卓雅放下柴禾,靠近木窗,这样,她就听得更加清晰了。里面一个人的声音,是女人的,尖细的,温柔的,由低到高,由短到长,由模糊到嘹亮。同时还伴着一些轻微的动作。这女人的声音很有节奏,很欢快,无遮无拦。是谁在唱歌吗?不像呀!是谁在跳舞吗?不是呀!是谁在打扫卫生整理床铺吗?不可能呀!卓雅再听,声音更加清晰,这声音让卓雅脸红耳赤,她想起几年前二娃用影碟机给她放过的三级片。

天呐!格布屋里有女人!

那声音没能持续多久,随着格布一声如野牛喘息的声音后,一切都归于平静。

一只老鼠从脚边仓皇逃走。

呆立片刻,卓雅感觉到秋霜爬上脸颊,冷冷的,紧紧的。卓雅举起手,轻轻敲了一下门。“谁?”里面的格布问。卓雅说:“是我,卓雅。你要的电池,我买到了。”一阵窸窸索索的声音之后,门“吱嘎”一声半开,格布并不看她,将电池抓到手里,转身进去,“哐啷”一声把门关上。

格布屋里有女人了。这对于卓雅来说,的确是一件既让她高兴,却又难以接受的事实。卓雅在很久以前,就把格布看成自己的人,自己的兄弟,自己的朋友,自己的情人,他与自己心心相映、骨肉相连,他与自己生死同依、水火相容。格布离开几天,她内心就会失落,格布生病,她内心就盼他快点好。在接受二娃之前的若干日子里,她曾有过把自己给格布的念头,但格布一次又一次的慢了一步,错失良机。他们之间走到这一步,和自己的决策也是分不开的,每每想到这些,卓雅会坐在火塘边,面对神圣的火,捶着自己的双膝,骂上天无眼,作弄人,骂自己无能,自己的命运自己把握不住。

但是,既然自己不能给格布,那还有什么理由让格布孤身一人?格布有了爱,有了女人,是多么好的事,是应该值得欢庆的事。此前,她曾在结婚的第二天,将二娃送给自己的金戒指偷偷藏了起来,她是想等格布有了女人定婚的时候,把它送给格布的新娘。她甚至想,以后格布生了娃,她会精心帮助,要吃奶她就给奶,要洗屎片她就抢先,需要用钱,她就去打工,挣钱来供他们使用。可是,当格布的屋里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时,她卓雅却受不了,一下子变得那样的自私,那样的心胸狭窄。

人呐,多么复杂的人!

接下来的日子里,格布表现依然如故,干活没有劲,喝酒也是随便渳点。每顿的饭菜,居然主动要求都煮上一点玛卡。“如果没有肉,白水煮也行。”格布说。卓雅明白格布的需求,格布日渐消瘦的身体让她着实担心。没有肉就买呀!她卓雅不会心疼那一点钱的。她在煮玛卡的时候,肉加得多多的,还加上一些天麻或者淫羊藿,要格布连汤喝下。这些山野里到处生长的东西,曾让一代又一代裤脚坝子人茁壮成长。

第二天早上,二娃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:“卓雅,我要下井了,昨天夜里做了个梦,不是太好。我最近天天加班,收入比预想的多,只是身体有些吃不消,头老是昏……”卓雅说:“我给你寄点玛卡过来,如果真不行就回来好了,家里正需要劳动力,格布最近有些不对劲,儿子也需要有人照顾,他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见过爹呢!”二娃说:“我再坚持一年,再过一年我就回来,告诉格布,让他好好干,我们家的房子修好了,我会帮助他的。儿子呢,发张照片给我看看……另外,我对我们家的房子又有新规划了,窗户装成隐形纱窗,屋里要安地暖,房顶要有花园,院子里也要有健身的空地……”

卓雅无心再听,她将电话机放在桌上,任他说去。她煮了两个糖水荷包蛋,敲敲门,给格布递去。

卓雅对格布说:“有啥事儿,不管大小,要吱一声。”

格布点点头,却不说话。

卓雅对格布说:“如果找到心上人了,领来我参谋参谋。要结婚了,吱一声,我给作准备。”格布点点头,还是一言不发。

每天夜里,格布都早早上床睡去。卓雅装作什么也不知道,什么也没听到,她依然忙她,洗碗抹筷,料理家务,给孩子喂奶。待格布的灯关了,她也把灯关掉,装作自己也已入睡,甚至还长长短短地扯两个呼噜,待一切都安静下来,便轻轻打开门,蹑手蹑脚地靠近格布的木门,开始听一次又一次的壁根(偷听别人的秘密)。

她还给木门的转轴上抹了豆油。

事实上,卓雅每次所听到的,几乎都是同一类声音,虽然偶有细节上的不同,但那些声音或是惊雷,或是风暴,或是潺潺溪流。昨夜有过,今晚再来。某个晚上,她甚至听到了格布低暗的哭泣。格布哭,卓雅的内心也不好受。格布的哭声甚至超过了野狼失了伴、丢了腿那样的悲伤,超过了耕牛无法负重、却又不断承受主人鞭笞的痛楚。卓雅听得浑身颤抖,泪眼婆娑,一不小心,伸出的腿绊到门槛,弄出了轻微的响声,她连忙捏住鼻子,学了一声猫的叫声,仓皇离开。

时间过去了好几天,那个藏在格布屋里的女人却始终没有露面,除了声音,她居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卓雅注意到,格布每天吃饭的时候,并没有带走一碗饭,没有带走一个洋芋,没有带走一个苦荞粑粑。格布屋里没有生过一次火,除了几包香烟,几节电池,没有买其他东西食品,这倒是有些奇怪了。

谜团层层叠叠,忧伤有始无终。这天早上,卓雅给格布的糖水荷包蛋比往天的多了两个。

卓雅隔着木门槛告诉格布:“格布,昨天夜里寻欢老师打电话来了。”

格布白了她一眼,并不说话,接过碗,蹲在门槛上,一口一口地吃起来。

卓雅又说:“格布,他让你去镇上一转,商量一下玛卡的事。”

格布点点头,吃完了,他将空碗递给了卓雅:“告诉他,我这就去。”

格布背着大半篓玛卡上路了,看着他的影子在山路上像一只蚂蚁渐渐小去时,卓雅泪水都出来了。她连忙打了个电话给寻欢老师,说格布要去找他商量玛卡销售的事:“家里的玛卡都摆院子里好多天了,担心坏掉,请你帮帮忙。”她又说:“这久格布心情不好,你别问他啥,除了帮助他卖玛卡,一样也别问。”

卓雅要做另一件事。她快速推开格布的木门,大步跨了进去,她要看看,格布的屋里,到底藏着一个什么样的女人。可是,床上没有,床上是单身男人的那种零乱,长时间没有敨(整理、展平)过。卓雅仔细寻找,居然没有女人的任何一件物品,一件衣服,一条内裤,一只丝袜,一盒化妆品,或者是一根头发。她抽了抽鼻子,一股男人的腥味弥漫开来,环顾四周,四壁空空荡荡。除了一个牛肋巴木档串隔的小窗,其他一个通道也没有的。怪了,人都到哪去了?难道飞了不成!少有光亮的屋子让卓雅毛骨悚然,脊背发凉。卓雅呆立片刻,回屋拿来一把手电筒,她顺着墙面找了一转,墙脚放着几件农具,墙上贴着两张发黄的年画,床头挂着几件衣服,一床羊毛披毡。她将电筒射到天花板,天花板上黑乎乎的停着几只躲过了深秋的苍蝇,似乎就再也没有啥了。她想了想,把电筒射向床下,床单将床罩得严严实实,什么也看不到。她拿起一根木棍,小心地、紧张地挑起床单。

下面有一只不太大的木箱,几个散落的烟蒂,再有就是满地的灰尘了。卓雅走过去,伸手抬了抬木箱,木箱不太重,也不太大。卓雅伸手比试了一下长宽,要在里面藏一个人,应该是不太可能的事。卓雅试图打开它,但铁扣上挂着一把金黄的铜锁。她回头找了一把火钳,想将扣子撇掉,手伸过去,想了想,又收回作罢。

卓雅站起来,拍了拍晕乎乎的脑袋,她犯糊涂了,夜夜在屋里叫唤的到底是谁呢?没有人,难道是鬼怪不成?是狐仙不成?老辈人的口头传说中,这种来无踪去无影的东西在裤脚坝子倒从没有少过。

据说一百年前,有两位鳏寡老人,与狼为伍,不听劝告,甚至将自己的茅草房一把火点燃,骑着两头母狼,进了深山不再出现;

据说八十年前,有一位教书先生,与一只母狐狸日日缠绵,还给它写诗吟词。后被一群狐狸掏心而死,至今他的坟堆还成为老辈人教育年轻人循规蹈矩的示范点;

据说五十年前,有五个找不到媳妇的中年汉子,与五只羊举行集体婚礼,被村长以为伤风败俗,连人带羊丢进了深潭。为此,一群羊美女曾数年在村长家檐后咩咩哀叫,直到村长病死荒野……

而那以后的漫长时光里,总会有一些令人恐怖的、无法解开的谜团,在裤脚坝子里传颂,每个故事都是神秘的,每个故事都与爱情和死亡有关。

卓雅禁不住全身发抖。

晚上格布回来,拿出了一叠卖玛卡的钱给了卓雅,同时给孩子带回了一听奶粉、一套衣服,还有两盒儿童降烧药。卓雅内心感叹格布的细心。卓雅无意间瞟了一眼,看到格布又买回了几对电池。吃过饭后,格布依旧不声不响回屋休息,卓雅依旧洗碗,照料孩子,然后装模作样地熄灯,然后悄无声息地来到格布的门口。

那一夜风平浪静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
是不是格布觉察到了什么?是不是谁怎么了格布?

一日无事,次日见到了格布时,卓雅放心下来。可是,第二晚上,格布的房间又传来了那样的声音。那声音似乎比以往还要大声,还要浪。那女人似乎已无所顾忌,似乎要在饥渴很久的卓雅面前充分展示,似乎在对她进行挑衅:“看看,没有你,我们一样欢乐!”

卓雅受不了,她狂奔回屋,倒在床上,用被子紧紧蒙住自己,放声大哭。等她哭完后,那屋子里似乎还有动静。情绪激动的她突然冷静下来,她在想的是,格布屋里到底是谁?是什么让格布这样的大男人如此颓废?她来到格布的门前,举手要推,却又犹豫。她不敢面对眼前可能突然出现的一切,狐仙?狼怪?羊精?或者其他不可预见的妖魔鬼怪……

她们在折腾格布的身体,她们在汲取格布的精华,她们在践踏格布的精神世界……再这样下去,格布很快就会成为一堆药渣,一个废物,很快就会像传说中的那样行尸走肉,甚至尸骨全无!

无法再想象下去了!无法再忍受这种痛苦的折磨了!卓雅快速回屋,找出手机就给镇上派出所打电话,电话响了很久也没有人接,她只把把电话打到了寻欢老师那里。

作家王寻欢正坐在书桌面前,喝一口咖啡,在电脑上打几行字。他正在写一篇裤脚坝子脱贫致富的调研报告。他到这里蹲点已近两年,过几天就要收拾行李回省城了。这篇调研报告是他这两年的工作总结,是对基层工作经验一个归纳。他希望自己能够将这篇文章写得出彩些,写得让文联、意识形态甚至分管干部的领导有所关注,那他下来这两年就没有白费。他的老婆娜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同时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微友聊着天。就在这时,寻欢老师的电话响了。寻欢老师不想接,他正文思似泉涌,下笔如有神,他不想让某些无聊的事情打断他的思路,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便放下了。可那电话再一次响起,寻欢老师还是没有接。不是电话铃声的原因,而是寻欢老师的不接电话引起了娜娜的注意。娜娜走过来,把手机拿到手,不无醋意地说:“嘿,卓雅的电话,怎么?有我在,美女的电话就不敢接了?你不接我接!”寻欢老师连忙抢过电话:“怎么就不敢接了?接!”寻欢老师一接通电话,那头的卓雅就哭了:“寻欢老师,格布出事了!”寻欢老师一听就发毛:“格布出啥事了?格布怎么就出事了?你好好说!”卓雅在那头呜哩哇啦说了一大通,寻欢老师挂掉电话就往外跑。娜娜追出去说:“等等,我跟你去!”寻欢老师跑到集镇的另一头的派出所,派出所的灯还开着,值班的协警林得贵正在沙发上睡得扯呼。寻欢老师和他喝过几次酒,认得他,捏住他的鼻子把他弄醒。林得贵正要发火,见是寻欢老师,一脸的不情愿说:“干嘛干嘛?是请我吃宵夜啊?”“快跟我到裤脚坝子一趟,有急事!”寻欢老师说。林得贵说:“不去,这么黑的夜。”寻欢老师说:“你不去?出大事了你不去?!怕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林得贵笑了说:“如果牛被偷了粮被盗了房子着火了女人给强暴了,都得有人报案,一样也没有,仅凭你寻欢老师说两句说下去,是不符合规定的。”寻欢老师说:“唉唉,哪有那样的倒楣事,我是让你下去,做一件事情,给你弄了十斤鲜玛卡,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那种,药性好得很,现在格布家里,他醉酒了,送不来了……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过天就要回省城的了!”林得贵说:“那行那行,我就喜欢你这种有情有意的哥子。”寻欢老师说:“带上你的警棍和手铐吧,以防万一……只是,我不能下去,我没有时间下去,我的调研报告还没有完成。你去了是啥情况及时告诉我。”林得贵说:“那我得给所长报告一声,约上个伴。”

林得贵是上月刚到岗的协警,人年轻,又尚在编外,工作上还是想搏一把,好让所领导把待遇提高一点,有机会转个正什么的。来了几个月,其实也没有遇上过什么有价值的案子。现在决定了要下裤脚坝子去,便一下子精神抖擞。不到一个小时,他和另外一个协警已经赶到了裤脚坝子。卓雅早在屋子五十米开外等着他们,见了面才知道,寻欢老师的十斤鲜玛卡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好拿。在卓雅的引领下,他们轻而易举的破开了格布的木门,两只手筒一齐打开,往格布的床上照去,只见格布全身赤裸,搂着一个同样赤裸的女人睡着。林得贵的电警棍指向格布:“手抱头,坐起来!”格布不明就里,要穿衣服。林得贵说:“我是警察,听清楚没有?手抱头,坐起来!”格布就手抱着头,坐了起来。可旁边那女人并没有坐起来,依然袒胸露腹,一动不动。林得贵还没有结婚,也没有如此亲近地看到过女人的身体,他脸红心跳,努力呼吸了一口气,让自己镇定下来。他伸出手去拉那个女人,不想女人突然呻吟起来,淫荡的、叫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居然一浪高过一浪,并且伴随着轻微的蠕动。林得贵、卓雅,还有那个协警吓得退后两步。

格布低着头说:“她不是人,她是充气的那种。”

林得贵从没有遇见这样的事,想放掉格布,可这又是个案子,自己辛辛苦苦跑这么远来,不可能就空手而归。想抓走格布,好像他又没有犯什么错,怎么处理都好像用不上。他打电话给所长报告了情况。所长在那头说:“你笨不笨?先把人带来再说!”

格布在派出所里蹲了一夜,昏暗的灯光下,他将头脸紧紧捂住,羞愧的他死的心都有了。天亮时,门打开,林得贵让他出去。他还没有将蒙脸的手拿掉,就听到卓雅大声的哭泣。卓雅说:“格布……”格布将手拿开,看到了眼泪花花的卓雅。

卓雅央求格布帮助他:“格布,你要帮我,只有你才能帮我了。”格布说:“是娃生病了吗?”卓雅摇摇头。格布说:“野猪哄了玛卡地了吗?”卓雅摇摇头。格布又说:“是房子塌了吗?”卓雅这才哭出声来:“不是房塌了,是二娃矿洞塌了,矿工个个都跑出来了,只有他一个人没……”这倒不是件小事,格布的手收了回去,说:“那,人呢?人到底还在不?”卓雅摇摇头:“矿山让去领骨灰了……你,你能陪我去一趟吗?”

格布想,二娃这狗日的,啥都总比我先走一步。总是将自己想要的,霸咬了一口。卓雅的身子朝他胸前倒了过来。卓雅显得有气无力:“我没有主心骨了,格布。”

两个人影从镇招待所楼下走过,他们赶往车站的步履是那样的匆忙。五楼上的作家王寻欢从书桌边站起来,一夜的思考和写作,让他感觉到了十分的疲倦。那篇文章总算收尾,不过,有些地方还得反复斟酌。比如,现在玛卡种植和食用十分普遍,引发了成人用品在裤脚坝子的逐步使用,要不要拉连一下,使之形成一整条的产业链?尽管这一点娜娜持否定态度,但王寻欢觉得产业的发展是大伙的事,是一个群体的事,不能把个人的好恶掺杂进去,特别是从省城下来的这种没有基层工作经验的女人的意见。

阳光从打开的窗户里照进来,新鲜的空气也随着沁了进来。寻欢老师感觉到无比的舒畅。他深深呼吸了一口,伸伸懒腰,回头再看这篇稿子,其中最不需要修改的一段,是这样写的:

“……玛卡,原产南美洲安第斯山脉4000米以上的一种十字花科植物。叶子椭圆,根茎形似小圆萝卜,营养成份丰富,有“南美人参”之誉。玛卡富含高单位营养素,对人体有滋补强身的功用,适宜在高海拔、低纬度、高昼夜温差、微酸性砂壤、阳光充足的土地中生长;分布于南美安第斯山脉,人工种植于秘鲁中部和南部,中国的金沙江两岸和新疆等地有较大面积的适种土地。2015年底,裤脚坝子在省文联下派深入生活的作家王寻欢的倡导下,开始引入种植,成效显著……”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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